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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救舅舅

2018-09-22 18:25

  我舅舅原本是个宽厚人。我的老家离北京不远,但估计你们没风闻过。那个当地其实不算穷,但很小,很土,很无聊。我爸,我妈,我爸的爸和我妈的妈,满是本地人。我妈本年55岁。她只需一个弟弟,比她小6岁。小时分我对这个舅舅的形象不深,每年只需过新年的时分,才会见到他。我记住他长得浓眉大眼,算得上英俊。回想起来,其他亲属谈天或许抢着干活时,他总是自己坐在一边,一声不吭。我几乎没跟他说过话。上大学那几年我新年回家,没见到舅舅。听我妈说,他那几年在国外打黑工先去越南,然后去非洲。他是干装修的,小学毕业,没什么文明,只需力气。在国外打黑工每年能挣几万块,但他又很倒运,每次不是上骗局,就是受伤,折腾几年下来没发财,也干不动了,就只好在老家混着。大学毕业那年,我回老家见到了他,觉得他晒得很黑,也老了。我对他的形象,就是个宽厚本分的人。我舅舅只需一个儿子,1989年出生的。在北京的公司开起来之后,我把这个表弟带了出来。他说他崇拜我。他就在公司里干活,我忙得也很少见他。上个月,表弟给我打电话说:我爸去搞传销了。我没当回事,这种蠢事不是谁家都有吗?上一年新年后,舅舅说他去外地接工程,先去了北海,又到了武汉,他跟家里说不想再打工了,要自己做工程,家里人觉得这是好事儿,所以舅妈把这些年攒的10万块钱家底汇给了他,我妈也给他打了5万块钱。上一年年底,舅舅把他堂弟叫到武汉,拉他参与一个所谓的资本运作工程。他堂弟到了一看,就是传销。堂弟拉他回家,死劝活劝,他不回,还对他堂弟说:你们自己没志气,就不要拦着我挣钱!我老婆不同意,她可以改嫁,儿子也大了,我管不着他,他也别管我。一个宽厚人说出这么狠的话那十几万现已被他全扔进去了。这点钱是他们家一辈子的储蓄。我妈急,我表弟也急,老家亲属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打电话。差人管不过来这么多。现在的传销组织也进化了,不束缚人身自由,全赖洗脑,告也无法告。表弟跟我说完,我上网查资料,我舅舅参与的这个传销组织从前在北海叫1040阳光工程,号称是政府隐秘支撑的财政项目,忽悠人参与,入会后先交一笔6万多的会费,然后展开下线,层层晋级,终究展开了36个下线后出局,赚1040万他们有一套严密而凌乱的算法。后来北海的组织被撤销了,它就换到其他当地,改名为资本运作工程。舅舅坚信他靠这个工程,几年后能赚到一千多万。按我和表弟方案好的,表弟假装生了肺病。毕竟是自己的儿子,舅舅马上买了机票飞到了北京。在机场见到他时,我有点惊讶。舅舅穿黑色羽绒服、黑西裤、黑皮鞋,背着一个双肩包,干净利索,精力很不错,看起来倒有些生意人的容貌,跟我回想里那个愚钝的工人完全不相同。接他上了我的车,我告诉他,现在去找我的一个医生朋友谈谈表弟的病,就往反传销别墅开。路远,开了一个多小时,一路上舅舅很善谈,跟我聊国家经济政策,聊创业、挣钱、人脉,聊得头头是道我开着车,心想:周围这个人是我舅舅吗?反传销别墅的三层有好几个房间,里面设了茶盘和沙发,很酣畅。舅舅、我和表弟,还有反传销组织的一位志愿者教师就在其间一个房间里喝茶谈天。志愿者教师很有阅历,先假装谈表弟的病,而辽宁队夺得赛点相声小品,慢慢地把论题往资本运作上引。风闻教师也在那个工程里干过,舅舅马上来精力了。你干到第几层啊?他两眼放光地问。他马上忘掉了表弟的病,初步满怀等候地与眼前这个人说工程方法,说几年后的酬谢,许多专业术语从他的嘴里冒出来。我插不上话,就听着。教师拿了纸笔,按照他们的项目方法给舅舅算钱。你不是交了69800元吗,教师说,我们来看看这些钱到哪里去了。我舅舅小学文明程度,这些,我估计他看不懂。算了一个多小时,教师说:真话跟你说,这是假的,我从前做到过上总,就出局了,没有出局证,一分钱也没拿到。舅舅愣住了。然后,他转向我大吼:你们是来看病的吗?他指着表弟的鼻子破口大骂,我们老家的脏话滚滚而来。我向来没想到这个宽厚人能变得这么凶暴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时,舅舅一边骂,一边夺门而出,直冲向一楼的大门。我和表弟追上去拉他,他回身就是一顿拳打脚踢。表弟扑上去抱着他爸,这时教师和反传销协会会长一起出现在大门口,还有另一个反传销教师也来了,女的。女教师比舅舅还凶,迎头骂他野蛮,威胁要扭送他去附近的派出所,其别人好言相劝,连哄带吓,只是不放他走。其实真让他走,他又能到哪儿去?一帮人在别墅门口闹了一个小时,好说歹说,总算又把他拉回三楼。那时分我才发现自己大腿上挨了一脚,挺疼。我觉得舅舅现已疯了。回到房间,舅舅像变了一个人。茶不喝了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低着头,估计比分10或20相声小品。不论别人说什么,就是不接话。教师掰开揉碎地给他讲,所谓的国家隐秘政策、媒体宣传、酬谢方法,统统是哄人的。教师讲他的亲身阅历,怎样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害得败尽家业,怎样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。教师声泪俱下,但就像水泼在水泥地上,舅舅一点反应也没有。就这样,说了四五个小时。那时分是晚上10点左右,谁也没想起吃晚饭。那个布满烟雾的房间几乎让我窒息。我实在忍不住,站起来走出了那个别墅。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,我买了两条最贵的烟方案送给志愿者教师。走到别墅门口,我妈打来电话问情况。陈述完,我拆了一盒烟点上一支儿子出生后我有两年没抽烟了。抽完一根烟刚要上楼,别墅门口来了辆车,下来一家人。我上前问问,了解到这是从内蒙古某地刚解救出来的,情况跟我舅舅差不多。我跟他们一起上楼,回到那个乌烟瘴气的房间,教师一看,站起来说:正好,你俩是一个工程的,那你们聊聊,哪个是真的?教师说完吃饭去了。我、舅舅、表弟和那一家人,默不作声地坐着。那家人中有男有女,时不时传过来一阵抽泣。就这样,耗着。屋里没有钟,我也不想看表。我跟舅舅一起抽着烟,慢慢地,我对时间失去了感觉,我只觉得那个房间里的荒诞现已超乎了我的梦想。夜里两点,内蒙古来的一家人被送到了附近的宾馆,连说了几个小时的志愿者教师坚持不住,要去睡一觉。临走前他把我拉到一边,告诉我,情况比他估计的糟糕。我和表弟悄然地发微信协商,我告诉他:不说通,就不能脱离这个当地。但是怎样办,怎样办呢?就在那时,我的脑筋遽然清醒了,我站起来干了一件事。

  。我给我舅舅跪下了。我跪下了,双膝下跪。从小到大,我没给任何人下过跪,进教堂、佛堂,也向来不拜。我什么也不信,也没服过谁、求过谁。但是那会儿我却跪下了那会儿我就是一个演员。我快溃散了。累,困,烦,疼,再想到这些破事其实跟我有什么联络?我还想到在北京这些年,没人帮过我什么眼泪就下来了。说是演,也不满是。我跟我舅舅说:你不跟我说话,我就不起来。舅舅慌了,用力拉我。我怎样会让他拉起来?表弟看我跪,也跟着跪;看我哭,也跟着哭。舅舅也哭了。我跪了大约40分钟吧。后来,表弟悄然把他的钱包塞给我,让我垫在膝盖下面。我把教师叫起来,他把全部讲过的道理,又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。早上6点,舅舅标明他了解了,不干了,扔进去的钱不要了,回老家跟我舅妈好好过日子。早上6点,我们总算脱离了那个房间。但后来我才知道,我舅舅那时说的满是鬼话。他在骗我。我回家倒头睡了几个小时,爬起来往不断上班。我以为后边就是买车票送他回老家,这件事儿我算是办完了,谁知道,当天夜里,表弟又给我打电话,说他爸根柢没被说通,那会儿的了解是装的,他就是要脱离那个反传销组织的当地。表弟把舅舅关在他的租赁房里,寸步不离地守着。晚上我下了班,赶过去,继续熬。又是一夜。我这辈子的话都在那一晚上说尽了,但我舅舅比我能说。他那个双肩包里满是各种出版物,他相同相同地掏出来给我看;还有各种说辞,他们这个国家隐秘工程的集体账户、手机卡、当地的楼盘、建筑、雕塑种种洗脑东西,我一条一条地争辩反驳他,试图说服他没用。我舅舅这样的人,最信的就是国家。一旦一件事儿跟国家扯上了联络,他马上就会被说服,他最有力的根据是:国家的电视台报道过我们的工程!国家领导人调查过我们的工程!这还能是假的吗?我看了他手机上的视频,掏出我的手机,下了个App,当场录了一段,然后加上字幕,再把电视台的台标贴上,放给他看。我能感觉到他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分是真的动摇了。他愣了好久好久,问我:这也能作假?我告诉他:能,这就是假的。你现在信赖的那些都是假的,满是假的。一千多万这么好赚,哪里有那么廉价的事儿?你凭什么?后来他不太说话了。到早上,我开车,把他和我表弟直接拉到火车站,我告诉我表弟,送他回老家,让我舅妈把他看好了,身上的钱收走。其他的我管不了了。临上火车前,我跟我舅舅说:扔的钱你别想了,我也没那么大本事要回来,你回老家好好过日子吧。我舅舅看着我,说了一句特别不像是他说的话。他说:我这一辈子,就这么栗六庸才地过去了。我当时觉得特别可笑,也特别不幸。不这么过,你还想怎样过呢?折腾得还不行吗?我什么也没说,转头就走了。那个早晨还很早,我自己开车回家,北京的三环路上没什么车,那天的雾霾很严重,我关着窗,后来打开了,然后又关上,然后我觉得我开不动了。就在三环主路上,我停了下来。我开门自己站在三环路上,一个人,一辆车,我就看着灰色的空气、雾,看不见太阳,也没什么云。我自己站了半天,想着这件事儿,我舅舅这一辈子,确实就这么栗六庸才地过去了,但是他能怪谁呢?他自己愚笨,要不是他的希望,能落得这个下场?但是我又说不出的悲伤,不是悲伤,就是浑身悲伤,好像这座城市、整个日子、世界,还有我自己,都再也不相同了本年新年我不想再回老家,我不想再看到舅舅。我很忙,节后我有两个项目要初步融资,我有必要赶上这一波创业潮。往后这10年,是我要害的10年。下一年,我要带儿子环游欧洲,虽然传闻小孩3岁从前没有成型的回想,但我要描写他的潜意识。我刚刚告贷买了名牌的四驱车,在这座城市,这是必需的道具。而我儿子一年花掉的钱就足够买这么一辆车。舅舅一直在老家。前几天,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,让我没事儿时上网,注重一下那个工程。